澧水的霧還在山坳打盹時
父親已把鐵犁嵌進第五道田埂
藍布衫兜著星子的余溫
腰弓成蝦米
將晨光犁進
比祖輩更深的褶皺里
谷雨那天我看見
他的白發(fā)是新落的霜
在曬裂的田野上灼成標點
鋤頭起落間
布谷鳥的催促聲碎在鋤刃上
濺起新翻的土腥混著牛糞味
汗堿在藍布衫結出鹽花
像他年輕時扛過的麻袋
壓出的歲月紋路
還記得某個暮春
他蹲在田壟邊教我認稗草
指尖撫過稻葉的弧度
比摸我課本時更輕柔
遠處夾山寺的鐘聲漫過來
驚飛了銜泥的雀
他忽然直起腰
咳嗽著指向青嶂嶺的方向
那里有片茶園
藏著半開未開的節(jié)氣密碼
如今我在田壟邊
數(shù)他鬢角的雪線
褲腳沾著去年的稻芒
父親彎腰的弧度里
藏著整部農耕史
而他仍在翻耕
把自己種成
我掌紋里永不褪色的農耕圖騰